
公元1644年,三月,北京。
城外的流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,已经将这座巍峨的帝都围得水泄不通。城内,肆虐的鼠疫把昔日繁华的街道变成了人间地狱,十室九空,死亡枕藉。阴冷的北风卷着几片残雪,吹打在紫禁城破旧的砖瓦上。一个身穿打着补丁龙袍的消瘦身影,跌跌撞撞地走向了煤山。
他脱下了一国之君的冠冕,用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,在一棵老歪脖子树上,结束了自己三十四岁的生命。
大明灭亡之后,关于这位末代皇帝朱由检(崇祯)的评价,后世充满了争议。有人甚至给他扣上了一顶极为沉重的帽子:“全球史上最差的皇帝”。
说他差的人,理由似乎很充分:在位十七年,折腾了十七年,最终把大明这座二百多年的老江山给折腾没了;说他极其吝啬,内库里明明藏着三千多万锭白银,却一毛不拔,宁可看着前线缺饷、饿殍遍野,也不肯拿出来赈灾。
但是,崇祯真的有这么不堪吗?这口“全球最差”的黑锅,他戴得究竟冤不冤?
要搞清楚这个问题,我们得先看看崇祯接手的是一个怎样的烂摊子。
崇祯,本是一个没有受过任何正规“帝王学”教育的藩王。如果不是他那个喜欢做木匠活的哥哥天启皇帝二十三岁就早早病逝,且没有留下子嗣,皇位这把椅子,根本轮不到一个十六七岁、世界观都还没完全成型的少年来坐。
一个没经过系统培训的高中生年纪的少年,突然被推上了帝国的最高掌舵人位置,而他面对的,是怎样一幅光景呢?
东北方向,有后金的铁骑在虎视眈眈;西北大地,农民起义如星火燎原。更要命的是,大明朝遇到了几百年不遇的“小冰河期”。
连年的大旱,导致陕西“赤地千里”,河南“十年九旱”;紧接着就是漫天蔽日的蝗灾和要人命的鼠疫。连俄国人都记录下那个时期是他们几百年来最冷的冬天。在那种农作物绝收、连现代社会处理起来都痛苦万分的极端自然灾害面前,饥民们为了活命,只能跟着闯王去“闯”。
国破山河碎,天灾复人祸。
十七年泣血,万事皆蹉跎。
面对这种绝境,崇祯是怎么做的呢?
有人说他“荒淫奢侈”、“坐拥三千万锭白银不发”。这其实是历史上最离谱的谣言之一。
我们算一笔账,明代标准银锭是五十两一锭,三千万锭就是十五亿两白银!而当时整个中国社会的白银总量最多也不过几亿两。如果崇祯真有这笔钱,他甚至可以直接当全球帝国的皇帝了。
这不是作者胡说的,且看当时时任锦衣卫佥事王世德的记载。他说大内根本没有什么“积金十余库”,内库早就空空如也。另一位户部官员吴履中也曾回忆,当他向皇帝请发内帑时,崇祯把他叫到跟前,流着眼泪密谕:“内库无有矣!”
皇帝穷到了什么地步?他平时的衣服打满了补丁,走路都要小心翼翼怕漏出来失了体面;他甚至把宫里的酒器、人参都拿出去变卖充作军饷。眼看流寇逼近,为了调动吴三桂入卫京师,他死乞白赖地哀求那些勋戚、官员们捐款,把脸丢在地上让人踩,最后也只凑了二三十万两。
直到李自成打进北京,真正搜刮出的七千万两白银,其实全是对那些平时喊穷的侯门、太监、百官和商贾严刑拷打逼出来的。
当然,崇祯绝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圣主,他有着致命的性格缺陷。
他刚愎自用,多疑猜忌,而且刻薄寡恩。在位十七年,他就像一个面对癌症晚期病人的庸医,本该保守治疗,他却非要动大手术,化疗放疗一起上。前线的将领打败仗要杀,主张议和的大臣也要杀。
比如兵部尚书陈新甲,本是奉了崇祯“可款则款”的密令去和清军秘密议和。结果消息走漏,言官哗然。崇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,直接把锅甩给了陈新甲,将其下狱问斩。这种“既要臣子办事,又要臣子背锅”的操作,直接导致后来李自成兵临城下时,满朝文武全都闭口不言,谁也不肯提出“南迁”的建议,生怕步了陈新甲的后尘。
可以说,崇祯的急躁与刻薄,确实是明朝灭亡的重要推手。
但这就能让他成为“全球史上最差”吗?
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宽一点,看看中国历史上的其他帝王。
比如隋炀帝杨广,接手的是一个处于上升期、繁荣统一的帝国,却硬生生靠着自己折腾,十几年就把大好河山给作没了;又比如西晋的那几位,直接导致了中原沦丧。
如果这些还不够,我们不妨看看后面大清朝的那些末代帝王们。
道光皇帝签了《南京条约》割让香港岛;咸丰皇帝签了《瑷珲条约》和《北京条约》,丧失了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甚至在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,逃跑去承德避暑;到了光绪、慈禧时期,《马关条约》、《辛丑条约》接踵而至,赔款动辄几亿两白银,让中国彻底沦为半殖民地。
而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呢?大清亡了之后,他为了复辟,不惜认贼作父,引狼入室,跑到东北去给日本人当伪满洲国的儿皇帝,成为了彻头彻尾的汉奸和民族罪人。
连溥仪自己在《我的前半生》中都承认:“我还觉得我的罪恶比朱由检还要大得多……他固然是个末代皇帝……可是他却没有引狼入室来荼毒自己的同胞。”
两相比较,崇祯虽然是个失败的“糊裱匠”,虽然没能斗过腐朽的文官集团,虽然杀错了肱股之臣,但他到死都没有签过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,没有割让过一寸土地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他选择的是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”,并在遗书里写下:“任贼分裂朕尸,勿伤百姓一人。”
诚然,帝国的崩溃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,从错过了大航海时代的窗口期,到财政体系的僵化,明朝的顽疾早已深入骨髓,哪怕是把朱元璋复活,在那样的烂摊子和小冰河期的天灾面前,也未必能能力挽狂澜。
崇祯,生丁阳九,身陷死局。他一辈子都在试图拯救这个国家,却最终亲手加速了它的毁灭。要问他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君主,或许正如后人所叹:他只是一个被放错了位置的庸医,绝非遗臭万年的最差皇帝。至于那段十七年的亡国路,只有煤山上的那阵阴风,还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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